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育兒

四位創作者用詩、小說、漫畫、插畫寫下、畫下他們對「育兒」的想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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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曉樂 小說

收合

我生待明日

小說・吳曉樂

wake up跟get up是不一樣的,不需要英文老師教,王聰明很小就知道,他常常人醒來了,卻沒有起床的心意。

王聰明的父母感情越來越差。本來不是這樣的,兩年前父親被朋友說動,合夥經營火鍋店,開幕的鳳梨紅彩球還沒撤呢,所謂的朋友就跑了。父親咬牙拿一家三口住的房子去抵押,貸了一筆錢出來,又把火鍋店的營業時間延長至晚上十一點,整個人操到沒日也沒夜的,結論是,店保住了,貸款一期都沒遲繳,按理說,危機解除了,王聰明不懂,怎麼父親竟然動手了。大概是母親的錯吧,那一張嘴,王聰明自己都心驚,什麼沒用、懦夫、廢物、兒子出國讀書的機會就被你毀了,上輩子踢到你家祖墳,諸如此類的。忘了確切哪一天,母親呶呶到一半,父親朝母親揮拳,母親嚇壞了,捂著臉哀哀哼哼地哭,王聰明傻了,下一秒他醒過來,蠟燭熄了,他的童年在那天到期了。有一就有二,王聰明漸漸地懂事,打不死人的。他關上房門,落鎖,又忍不住貼在門板上聽,聽他的父母的咆哮,偶爾穿插幾聲尖叫。王聰明閉上眼睛,默背有機化合物的章節,醇類含羥基,先找出帶有羥基的最長碳鏈,離羥基最近的那一端開始編號……。班導的臉孔浮現在腦海,王聰明,你只要化學搞定了,第一志願不成問題。

王聰明眼眶一熱,好奇怪,明明是自己的人生,怎麼聽起來又遠又近的。到底尋常人是怎麼起床,情願開啟一天的呢?母親說,這個家唯一清醒的人就剩下你了,要積極上進。王聰明反駁,不要把大人的責任推卸在我身上。母親愣住,悶悶地笑了,讀書人果然就是不一樣,你爸用拳頭打我,你用書上讀的東西打我。你比你爸更有出息。

王聰明坐起身,感覺今天不太一樣,他好久沒有想起這些往事了。大概是最近跟張醫師說太多話了。不,不是醫師,張醫師糾正很多次,是心理師。王聰明改不過來,他說,只有把你想成醫生,我才有辦法坐在這而不笑場。張醫生(或張心理師)只好讓步,至少對外說到她,要稱張心理師。王聰明沒反對,不可能有這樣的場合,知道他有在做心理諮商的人,除了陳芯寧跟女兒,再也沒有別人了。三個月前,王聰明開始人生第一場諮商,張醫師建議一到兩個禮拜一次,王聰明說,兩個禮拜好。今天是第六次。王聰明至今仍摸不著頭緒,究竟兩個人坐在那,漫無邊際地說話,有什麼意義?當然,他很清楚「漫無邊際」是他主觀的臆想,王聰明不至於遲鈍到沒察覺,從頭到尾張醫師的回應都依循著某一種邏輯,好像她手上有一張他看不見的地圖,她的工作就是要找到王聰明的位置,然後帶他離開。

為什麼要離開?王聰明問過這個問題,我過得很好,妳也見到了。王聰明在一間聲譽卓著的公共衛生學院工作,率領一支十二人的研究團隊,專攻健康老化。近年來,這已成一門顯學,本業收入已足夠換車養房,讓女兒小小讀私校,更驚人的是版稅和講座的收入。在外人眼中,王聰明這幾年是順風又順水,研究的成果與商業的成就兼而有之。王聰明偶爾會不無遺憾地想,爸媽走得太早了,來不及看到他如今功成業就的景色。王聰明大二那年,父親醉醺醺地騎車返家,撞上路邊的電線桿,送到醫院以前,人已經涼了。火鍋店以略高於行情的價格轉讓,幾百萬進到母親的帳戶。王聰明以為這樣的結局不算太糟,豈料不到三年,母親就走了,醫學診斷是癌症,可是王聰明知道,早在癌症殺死母親之前,就有另一種毒物在母親的體內蔓生、侵襲母親的腦子,說服母親,她這輩子注定不快樂。要不是遇到陳芯寧,

王聰明以為自己這輩子就不結婚了。陳芯寧是王聰明指導教授的外甥女,教授說,從小看到大的女孩,交給得意門生,皆大歡喜。話只說了一半,藏起的一半是教授心疼他,那麼早就沒了父母。第一次約會,王聰明太緊張,說了一個不得體的玩笑,跟我在一起有個好處,我聽說,女生不是最喜歡嫁給父母雙亡的人嗎?陳芯寧從橢圓的甜點盤裡抬起那張精緻的鵝蛋臉,大眼裡盈滿悲傷,彷彿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。翌日,王聰明跟教授致歉,說自己搞砸了,教授瞪著他,一副「你這個年輕人究竟在想什麼啊」的眼神。王聰明這才知曉,原來陳芯寧想和他再見一面。很多年後,四十五歲的陳芯寧修正了這個看法,我那時只是同情你而已,但我誤解了一件事,同情是走不到白頭偕老的。王聰明沒有聽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,後來再追問,陳芯寧否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。王聰明也不想探究了,他很滿意既有的生活,沒必要去攪亂目前的狀態。

之所以諮商,是陳芯寧的堅持。更完整地說,是陳芯寧的妹妹起頭的,她說,政府補助三次,不用白不用,當作是有人聽你吐苦水,怎樣都不吃虧吧。補助後來加碼為六次,陳芯寧沒忍住妹妹的勸說,也去了。六次結束之後,陳芯寧改成自費,跟著同一位醫師,一個月見一次面。王聰明問,感覺這麼好嗎?陳芯寧搖了搖頭,說,不,有時從那個房間走出來,心情其實更差了。王聰明挖苦妻子,幹嘛花錢自討苦吃?陳芯寧的說法是,像看醫生,也像小時候聽老師上課,過程中不一定快樂,就是更懂自己了,而自己,不就是人活在世界上,最需要明白的一件事嗎?緊接著,陳芯寧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說,你也應該去,因為你並不是真正地了解自己,一個人不了解自己,就會活得像謊言。王聰明立刻跟妻子起了衝突,說也奇怪,向來那麼溫順的妻子,就這件事獨斷專行。兩人吵得不可開交之際,小小的房間裂出一道細縫,王聰明意識女兒正躲在門後偷覻。他讓步了,他說,我去就是了,但不許妳繼續陰陽怪氣的。妻子說,不可以只去一次,六次好一些。王聰明差點又要破口大罵,但他感覺到那道縫正在持續裂開……緩慢地裂開,他同意,就六次。

心理諮商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件事,他竟然不能跟妻子見同一位醫師,陳芯寧說,她的心理師必然以她的利益為前提。妻子的醫師推薦了另一個醫師,就是現在的張醫師,張醫師比王聰明小了一輪,皮膚細如瓷,整個人有一種帶著貴氣、慵懶的豐腴,王聰明偶爾會聯想到唐三彩的偶。第一次治療,王聰明笑了好幾次,他道歉,但沒有歉意,「我們這樣好白痴,好荒謬」。張醫師也沒動氣,忍受著他的挑釁。到了第三次,狀況有了轉變,張醫師提了一些問題,王聰明當下不以為然,晚上在浴室洗澡時,那些問題隨著蒸氣繚繞,令他視線模糊,「你有注意到嗎,提到你的父母的時候,你會急著轉移話題」,「你怎麼形容你父母的感情?你覺得你哪方面受到他們的影響」。王聰明感覺張醫師正拿著放大鏡檢視他的一切,而他確信自己是個好兒子,好兒子自然也會是個好丈夫。

王聰明慢吞吞地下了床,走到客廳。小小已經在吃早餐了,她抬頭看了他一眼,打了聲招呼,又低頭默背那本七千單。陳芯寧拉開廚房的簾幕,放下托盤,抹了抹手,又急忙走到後陽台去曬衣服。接連幾日的梅雨,陳芯寧說,要把握難得的晴天。王聰明舉起筷子,托盤上有一碗清粥,旁邊的三格小菜碟分別是辣筍,豆腐乳跟一顆水煮蛋。王聰明夾起豆腐乳放進粥裡,攪拌兩下,啜了一口,旋即拿起手機,撥打至張醫師的診所。櫃檯很快地接起。王聰明說,不好意思,他要更改時間。櫃檯停頓兩秒,說按照規矩,臨時取消是需要計費的。王聰明嗯了一聲,說,那就計費吧。櫃檯又問,要改到哪一天呢?王聰明猶豫了幾秒,說他考慮一下,待會再打過去。掛斷之後,小小正動也不動地注視著自己,王聰明撫摸自己的臉頰,問,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?小小搖頭,「爸,你怎麼不去諮商了?你今天沒事,不是嗎」,王聰明轉頭瞄了一眼陽台,陳芯寧正專注地拍打著展開的棉被。王聰明苦笑,「我覺得我這是在浪費時間」,「我不這樣覺得,媽也不這樣覺得,她覺得你去諮商很好」。「那是你們這樣覺得,我沒有,我快五十歲了,跟一個小姐說我小時候幹嘛又幹嘛,像話嗎?又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」,「所以你剛剛在騙人」,「那叫場面話,你不要跟你媽說,待會下午我還是會出門,就讓你媽以為我去看醫生了」。

王聰明低頭繼續喝粥。臉頰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熱度,彷彿有人拿雷射筆在他的臉頰掃射,他抬頭,果然是小小在看著自己。小小並未掩飾她的失望,王聰明想,孩子果然長大了,懂得審判他,就像他曾經對父母做的那樣。他放下碗,清了清喉嚨,「我好歹是你父親」,小小繼續逼問「你不會再去找張心理師了?」,王聰明揚起了音量,「對,又怎麼了」。小小乾笑了起來,只有笑聲,但沒有笑意,「爸,你知道嗎,有時我發現自己好恨你,我好恨你這樣自以為是,你根本就不懂你到底做了什麼」,王聰明內心一緊,「你是怎麼了,跟你媽一樣生神經病了嗎」,「對,就是這句,就是這句話把媽媽逼瘋的」。王聰明正要發飆,冷不防四周搖晃起來,是地震!他往陳芯寧的方向望去,讓他驚駭的是,妻子憑空消失了。王聰明匆匆站直,想趕到陽台尋找妻子的身影,下一波搖晃卻像浪一樣絆倒了他。小小的聲音從身後響起,「這不是地震,因為我違反了規則,這裡陷入不穩定的狀態,簡單來說又要重來了」,「什麼重來?妳到底怎麼了」,王聰明打斷女兒,使勁想撐扶起身。

「我沒有怎麼了,我只是被困在這個情境的人」。那張神似妻子的臉蛋,露出王聰明一點也不陌生的憂傷,「爸,你知道嗎,這一天我重複好幾次了,我想要拯救媽,卻每一次都失敗,你沒發現媽生病了嗎,不,你不知道,因為你不在乎,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」,「我不能直接說出真相,否則就像現在這樣,這裡不久後會關閉,你現在是不是頭痛欲裂?放心,很快就沒事了。你會被凍結在這個時空,我則是被送回一年前。反覆的一年,重複十五次了,不,可能是二十次了,多恐怖啊」,小小搖了搖頭,臉埋進掌心,「爸,我不想怪你,但好難,每一次你都這麼狂妄,根本無從說服,我只能一次次看著我最不能承受的事情重演再重演」。王聰明果然感覺到腦殼像要被掀了似地,痛得他呲牙咧嘴、眼冒金星,小小的聲音也像是從遙遠的他方傳來,他吃力地哀叫,「如果你說的是真的,那……那……」,「你是要問,我為什麼要再重來嗎?事實上,這是目前為止最順的一次,這麼多個分岔中,只有這個世界的媽,感覺會活到我變老。媽去諮商了,也開始接受治療……錯就錯在我太貪心了」,小小眨了眨眼,「我明明知道你就是媽生病的原因,竟然還是想要拯救你,而這一次你也異常地好說服,我幾乎要以為,只要我們都各自再努力一點……,說不定我最終可以……顯然地這是我的一廂情願,所以我宣告這一次到此結束」,小小昂起淚流滿面的臉,注視著上空的一點,彷彿在對誰說話。

「爸,你知不知道,其實你始終在拿自己的童年懲罰自己,也懲罰著我們,你從來沒有從小時候那個房間離開,而在你遇到媽以後,也把她關在裡面」。

wake up跟get up是不一樣的,不需要英文老師教,王聰明很小就知道。他躺在床上,感覺今天有哪裡不太一樣,胸腔有一種空虛的感受,似乎有什麼經過,又離開了。王聰明緩緩起身,雙腳滑進拖鞋裡。他還在反芻自己跟張醫師上一次的問答,張醫師問,你怎麼形容你父母的感情?王聰明答,他們愛對方,又恨對方,不想離婚,卻不能原諒彼此。是說,張醫師,我不懂這個問題有什麼必要,他們過世很久了。張醫師沒有搭理他,逕自拋出另一個問題,你怎麼形容你跟妻子的感情。王聰明感覺這問題是個陷阱,過於草率就會中計。他很慶幸五十分鐘的期限到了,「我會認真想這個問題,下一次見面再回答你」。王聰明承諾,沒有遵守的意思。目前為止他看不見諮商的成效,他的生活本來就沒有出差錯,要不是陳芯寧的堅持,王聰明不可能做這麼突兀的事情。試過了之後,他甚至覺得自己繳的稅不應該被政府拿去補助其他人做這件事。

王聰明走到客廳,女兒已經在吃早餐了,小小抬頭看了他一眼,打了聲招呼,又低頭默背那本七千單。陳芯寧拉開廚房的簾幕,放下托盤,抹了抹手,又急忙走到後陽台去曬衣服。接連幾日的梅雨,陳芯寧說,要把握難得的晴天。王聰明喝了一小口溫暖的粥,想了想,拿起手機,撥打至張醫師的診所,櫃檯很快地接起,王聰明起了個頭,不好意思,眼角餘光注意到,不知不覺,小小正注視著自己。小孩的眼睛真是不可思議啊,未經世故,卻又似乎對什麼都了然於心。王聰明也恍神了,他無端想起張醫師手上那張他看不見的地圖,究竟張醫師會在哪裡找到他呢?離開了以後又要去哪裡?陳芯寧呢,在那些對話所交織出的線索跟密碼裡,她的醫師是在哪裡找到她的?

王聰明一時半刻忘了自己要說什麼,須臾,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沒事,我只是想確認,今天下午三點,對嗎?

關於吳曉樂
作家,公視節目《反正你也不睡覺》製作人暨主持人,著有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、《上流兒童》、《那些少女沒有抵達》等書。
對台北的期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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育兒・紙本全 40 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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