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勞動與經濟

四位創作者用詩、散文、漫畫、插畫寫下、畫下他們對「勞動與經濟」的想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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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05-1・萬芳醫院站 任明信 〈還有〉 詩
  2. 05-2・六張犁站 朱宥勳 〈嘿,你有一筆財產要繼承喔〉 散文
  3. 05-3・西湖站 Pam Pam 〈回到職場〉 漫畫
  4. 05-4・東湖站 陳威諺 插畫

05-2勞動與經濟・第 2 站・六張犁站

朱宥勳 散文

收合

嘿,你有一筆財產要繼承喔

散文・朱宥勳

有個老笑話是這樣的。記者訪問一位富翁,他如何達到今日的成就?富翁回答:「剛畢業的時候,我身上只有十塊錢。我拿這十塊錢買了一顆蘋果,並且以二十元賣出。接著,我又買了兩顆蘋果,再以四十元賣出,以此類推,持續了一個月。」

記者問:「你就這樣賺了大錢?」

富翁回答:「不。一個月之後,我父親去世,留給我一億的財產。」

這則笑話之所以歷久彌新,是因為大多數人都沒有一億元的財產可以繼承。而且,這個故事還設定在「剛畢業」的時間點,更能引起大家共鳴。如果你並非豪門巨富之家,這多半是人生中經濟狀況最脆弱的一段時間。離開學生身份,成為社會新鮮人,面對前路茫茫,找工作的壓力已經夠大,若你還有自己的夢想要追求,那真是左右為難——到底要冒著巨大風險勇敢追夢,還是放棄夢想以求平穩生活?甚至,對某些人來說,連「平穩生活」都是遙遠的夢想。

如果人生的這個時刻,有人告訴你:「嘿,你有一筆財產要繼承喔。」

你會不會有完全不一樣的人生?

如果一座城市的每一個年輕人,在畢業那一刻都收到同一則訊息。每一個。

那麼,這座城市會不會變得完全不一樣?

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奇幻?但這就是沈伯洋的「城市青年基金」政策。

當然,這項政策沒有誇張到一人發一億——先別說北市府有沒有那麼多錢,如果真有一天這樣發,台幣大概已經貶值到世界末日了。它其實是兩項政策的結合:首先是行政院的「0到18歲成長津貼」,再加上台北市「18到22歲每月提撥1500元」。行政院的津貼中,有一部分可能會交由監護人運用,但有一筆「6到17歲、每月2500元」的款項,是放在年輕人的專戶中,在本人成年後提領。掐指一算,兩項相加之後,一名22歲剛畢業的年輕人,他的專戶裡至少會有四十五萬元的「財產」可以「繼承」。

會說「至少」,是因為沈伯洋的政策裡,這筆基金會以類似「勞退基金」的模式來操作,若有收益,專戶裡的費用也會增幅。同時,也鼓勵年輕人加碼存款,來提高專戶裡的本金,共同分享基金收益。如此一來,這筆費用就有機會直接突破五十萬元。那麼,出身弱勢家庭的青年,沒有餘錢可以自存怎麼辦?沒關係,針對弱勢青年,這項政策更直接加碼為「18到22歲每月提撥3000元」,這筆人生啟動資金,就算不計入基金收益,也會直接突破五十萬元。

算到這裡,身為一名三十八歲、半老不老的大叔,忍不住帶有幾分嫉妒地幻想了起來:如果在二十三歲,一個年輕人,手上有五十萬元,可以拿來做什麼?

如果是我這樣的創作者,已經可以完成第一個夢想了:比如說,寫完第一本書。十幾年前,我非常努力地投稿、累積資歷、寫補助企劃案,差不多也是在二十三歲的時候,獲得了一筆二十多萬元的藝文獎助,讓我能安心寫完第一本書。但這樣的獎補助,一年也不過零星名額,得要非常努力也非常幸運,才有機會拿到。

欸嘿,但在沈伯洋的「城市青年基金」上路的世界線裡,不需要申請什麼,只要你想寫就可以寫囉。不只可以寫,即便在物價更加高昂的2026年,這筆錢甚至足夠讓一名創作者支付生活費、安心寫作一年之外,還有餘款能自費印刷、出版上架。

當然,不是每個人都以寫作為夢想,這只是我剛好比較知道怎麼算帳的領域。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千萬種不同的可能:有人的夢想也許是繪畫,也許是音樂,也許是戲劇,也許是電影,也許是體育,也許是想當個Youtuber。這些夢想,都很容易被長輩告誡「這樣會沒飯吃」。但這五十萬元,至少可以讓年輕人有一小段「暫時不需要擔心沒飯吃」的時間,甚至拿來支付一些創作上的成本。

更多更多的年輕人,他們的夢想可能跟創作毫無關係,那也很好。他們也許想開一家店,想投資一筆生意,想拿去買個ETF。或者,單純就是想找一個工作。不管他們的選擇是什麼,這五十萬元都提供了一道緩衝、闢出容錯空間。試想,如果你甚至不知道下個月的房租能不能繳出來,是不是會覺得自己的人生選項很少,即使是不適合的工作也得做,就算有其他想法也無從嘗試?

所有浪漫的可能性,所有平凡的幸福,都可以在務實的支持下發生。

青年政策有種種方法,但直接給予經濟支持,讓年輕人手上有一筆可自由運用的資金,當然是最務實的。

五十萬元對我這樣的半老大叔而言,是筆不大不小的錢。但對於初出社會的年輕人來說,是頗有可觀的。當然,我們也完全可以想像,台北市有許多家境富裕的孩子,他可能並不缺這筆錢,這樣子無差別補助,真的是一件好事嗎?是不是應該設定「排富」的機制,或集中火力去補助弱勢青年就好?

我以前也是這樣想的,這直覺上符合「公平正義」的想法。但是,沈伯洋團隊並不是把這項政策放在社會福利的範疇,而是「勞動與經濟」,我忽然意識到,這種看似一刀全切的作法,其實可以有很多元的意義。同樣一筆錢,對每個人的意義是不同的。放在低收入戶或弱勢群體,那就是救命錢或續命錢,光是付房租就可以撐一兩年(台北市雅房房租的中位數大約是一萬元);放在我所出身的普通中產階級,那可以是一筆創業基金;放在富二代的青年,那可能就是一筆零用錢,也許隨便消費什麼就花掉了。

輕重緩急看似不同,但我們若放下起點,只看終點,仔細想想:這些用途,哪一件不是好事?能扶助弱勢,這大概不會有人反對。而就算不屬於弱勢的中產以上,若是錢被拿去投資、創業,可以強化經濟活力;若是有人拿去消費,無論消費的是什麼,也會促進市場的消費。在財劃法修改後,台北市每年新增四百多億的經費,將其中一部分,交給有未來、有夢想、還有各種可能性的年輕人運用,誰曰不宜?

不用等哪個有錢親戚去世,就有一小筆財產可以繼承喔。

這筆財產是當下整個社會的勞動成果,最好的運用當然是投資未來。我們所有努力,不也正是為了留給下一代好一些的未來?有什麼比這更直接的做法呢?

可惜十五年前、二十三歲的我,沒能遇到這些。我當年遇到的,是惡名昭彰的「22k」——其實那是一個立意還算良善的政策,以為政府只要補貼企業每月兩萬兩千元,企業再加一點,就可以推升青年的起薪;結果事實證明,如此迂迴的設計,最終只會讓青年的起薪卡死在22k,因為企業完全沒有「再加一點」的誘因。所以,與其想孔想縫,不如直接贊助。

如果當年的我,拿到這筆贊助,我會做什麼呢?也許我還是會跟原來的人生一樣,把我的第一本書寫完,努力投稿給出版社。但也許,我會在下筆之前,有更充裕的經費去做田野調查。我也許會有更多時間,能反覆修潤磨礪初稿,讓我的第一本書更成熟。或許更有可能發生的事情,是我也未必會執著於立刻寫作——我可能會出國進修,或甚至只是「看看」(然後去申請沈伯洋的另外一項政策:「台北市青年圓夢計畫」),意識到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好玩的事情,還有很多我不會也沒想像過的東西。或者我能走遍台澎金馬,讓我的經驗和觸角早早擴大到我今日都還無法追上的水準,好好感受台灣每一個角落、每一個族群、每一個我陌生的視角⋯⋯。

這樣的我,到了三十八歲的今日,也許會賺更多錢,也許不會。我也許會寫作,也許不會。但是,因為有更好的起步,我想必能比現在見識更深、思慮更廣,成為更好版本的自己。

不過,這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
我怎麼幻想那些逝去的可能性,都不重要。

幻想是年輕人的權力,也是年輕人的超能力。

讓下一代的二十三歲年輕人,去幻想他們可以拿這筆錢做什麼吧。我雖然沒當過富爸爸富媽媽,也還沒有留下遺產給別人的經驗,但是我想我會希望那種感覺。成為一個有用的大人,投下正確的選票,讓最浪漫的可能性成真,讓整個社會都成為年輕人的第一位天使投資人。

我不知道他們想幹嘛,但是只要每個人都被激發一點小小的可能性,放大到台北這種大城市的規模,想必會有十分巨大的效應吧。

我們可以一起當那個不囉唆、笑咪咪的大人,瀟灑地對年輕人說:

「嘿,你有一筆財產要繼承喔。」

關於朱宥勳
現為專職作家,著有小說《群島有事》、《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》;散文《你好我吃一點:台灣小說的美味盛宴》、《只能用 4H 鉛筆》、《他們沒在寫小說的時候:戒嚴台灣小說家群像》等。並有個人網站:https://chuckchu.com.tw/ 。
對台北的期許
希望台北成為一個不只有科技,也有歷史;不只有國際,也有在地;不只有多元性,也有本土性的城市。

翻閱整本

勞動與經濟・紙本全 40 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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