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也沒有比夏天更能意識到臺北是座盆地的時刻。可能有,比方說,雨過天晴的夏日午後。看上去很美,實際上不是這樣一回事。潮濕加烈日,讓每個臺北人都成為移動的漬物。
唯有貓保持清爽,貓舔舔手收,打了個呵欠,貓同情無法隨時洗澡的人類,聽說之後會有機會。這個市場是貓的地盤,貓沿著攤位頂棚跟遮雨棚走,巡視今天的人潮與生意。家家戶戶的冷氣壓縮機都在運轉,運轉聲是市場喧囂的墊音,有點催眠。仔細聽,還有糖炒栗子的綿密沙沙聲。貓巧妙地在屋簷之間找到一個好位置,可以遮蔭,又有一陣一陣的風吹。貓睡著了,大風吹,樹葉搖動,像模糊的海浪,一波接著一波,睡意持續來襲。在樹上睡也不錯,貓知道附近幾棵不錯的老樹。
風裡夾雜各種氣味,炸雞、地瓜球、可麗餅、章魚燒......貓有點饞,卻實在太睏了。半夢半醒間,貓大意翻了個滾,只靠貓掌攀著邊緣,後腿在空中慌亂踢動。
詠晴放學回家,他將直笛拿在手上揮舞,小聲哼著歌。詠晴的爸媽在夜市裡租了一個麵店,他知道開店前的準備最為忙碌,今年他升上小學三年級,跟爸媽說,不用來接,可以自己走路回家。獨自走在路上,制服口袋裡有一點錢,跟認識的店家輕鬆打招呼,類似的時刻讓他覺得自己像個成熟的大人。他昂首闊步,望向熟悉的街景,意外發現快要掉落的小貓。
「貓咪!貓咪!」詠晴忍不住喊,「貓要掉了!」
「在哪裡?」滷味攤的黃阿姨問。
詠晴用直笛指出方向,注意到的眾人迅速湧上前,有幾人想疊羅漢上去抓貓,可惜高度差了一點。
服飾店的工讀生反應快,拿著店裡陳列的絲巾跑過來,幾個人將絲巾撐開,想當貓咪掉落的緩衝物。另一個攤商拿來防水布,尺寸比絲巾大,還更堅固,眾人七手八腳地交換,在驚險中接住了貓,引發一陣歡呼。貓快速跳開,若無其事地鑽進防火巷。
「你做得很好,代替貓咪謝謝你喔。」黃阿姨說。旁邊的阿媽走過來,徑直塞給詠晴一包地瓜球。
這個區域現在是行人徒步區,他可以慢慢走,不用擔心突然逼近的機車。詠晴於是一手直笛,一手地瓜球,踏著勝利的步伐,凱旋回家,他有種小小國王的喜悅。
天色漸暗,路燈亮起,市場裡的招牌也紛紛開啟。詠晴從小在市場裡長大,他喜歡這個日夜交接的時刻。有些招牌會先閃爍,接著「啪」地亮起,沒有人會留意這些小事,像是只對他眨眼睛。
越過湯鍋的蒸氣,媽媽對他招招手,爸爸正在快速地切小菜。詠晴沒有打開電視,他安靜坐著,今天發生了好多事,吃完飯之後,他想要去文具店買一本漂亮的日記本,把這些事都記錄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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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來了。詠晴又聽見那個哭聲,哭聲斷斷續續,很忍耐,很害怕,這讓他有點在意。
睡眼惺忪,他推開了窗,夜市依舊熱鬧,他往下看,看見店外有很多外帶的客人,他很滿意。窗邊的桌上是新買的日記本,他打開來想寫字,在「貓」與「猫」之間左右為難,最後畫了一隻貓。他把貓的手畫得很長,腳旁邊加上了蚯蚓般的抖抖線條,產生動態的效果,他很滿意這個選擇。
透過紗窗,他看見巷子對面的鐵窗內有東西在動,本來以為是貓,仔細看,竟然是個小孩,不知道待在那裡多久。小孩很小,要去幼兒園那種小。小孩直接坐在鐵窗上,感覺很硬,有一隻腳還伸出窗格,窗戶是關著的,小孩背對著詠晴,奮力拍著窗戶,小聲哭泣。詠晴在想要不要打電話給媽媽?打給警察是要打110還是119?他還在回想是哪個號碼,對面的窗戶唰地打開,有隻手用力把小孩扯進去,窗戶關上了。
無法再入睡,詠晴穿著睡衣跑下樓,爸媽面臨一波宵夜時段,忙得團團轉。
「睡不著嗎?」媽媽端著麵的路上問。
詠晴來不及回答。
「肚子餓嗎?」電視正在播放有點暴力的新聞,媽媽順手轉臺。
他很想跟媽媽說不用這樣,他已經長大了,他知道很多事。但剛剛發生的事要怎麼解釋?是在作夢嗎?詠晴很困惑,喝完一碗熱呼呼的蛋花貢丸湯後,爬上樓就立刻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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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配合多數家長的空檔,家長會辦在平日晚上,麵店找了黃阿姨來幫忙,詠晴去上畫畫課。在單獨晤談時段,老師詢問詠晴媽媽,孩子在家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?家裡有人會體罰孩子嗎?媽媽想了想,應該是沒有,這個問題讓他有點緊張。媽媽開始反省是不是店裡太忙,還是詠晴遇到什麼壞事,媽媽有點焦慮,追問老師為什麼這樣問。
「聽說詠晴最近都在跟同學討論『虐待』的事情。」老師說。
「虐待?」
「對,虐待。不知道他從哪裡聽到這個詞彙,現在整個班級會一直討論。前幾天他們可能覺得作業太多了,有同學起鬨,大聲喊『虐待兒童』。他們說,是詠晴帶頭的。」
騎摩托車回家的路上,媽媽在大型文具店停留,本來想買空白畫紙,但他不確定詠晴想要多大尺寸的紙。他回家,慢慢爬上二樓公寓,開門,詠晴坐在沙發,一邊看卡通一邊大笑,他突然有一點想哭。他拜託詠晴把電視聲音調小,媽媽想跟詠晴聊一聊。媽媽拉了矮凳子坐在沙發旁邊,坐得低低的,這樣才能平視詠晴的眼睛。
媽媽深呼吸,好像做錯事一樣,媽媽的聲音有點發抖。
「媽媽說過,永遠會保護你,永遠會站在你這邊。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,可不可以答應媽媽,一定會跟我或爸爸說?」
詠晴點點頭。
「老師說,你找同學討論『虐待』?有人對你不好嗎?還是有誰打你?你不要怕,跟媽媽說。」講得太快,媽媽一時之間有點喘,他問完了,又害怕會聽到的事。
詠晴觀察到媽媽的表情,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給媽媽。媽媽其實喝不下,沾了一口後緊緊握著水杯。
詠晴把常常聽到哭聲的事說出來,哭聲小小的,卻總是哭很久,好像沒有人會理那個小孩。還有,還有一天有個小孩被關在窗戶外面,可能就是平常在哭的小孩,他就直接坐在鐵窗上,詠晴很怕那麼小的小孩從格子掉出去。
媽媽聽完放鬆了一點,也不敢完全放鬆。他放下水杯,站起來。
「是哪一間房子?」媽媽問。
他們走進詠晴的房間,打開窗戶,夜裡已經不熱了,詠晴指向沒有開燈的那戶。夜市依舊如同燈火通明的小河,樓上的房間顯得特別黑。
媽媽俯視夜市,街上還有三三兩兩的人,許多店家都有裝監視器,可是應該只照到騎樓或是店內,也不知道監視器畫面會保留多久。
「是哪一天看到的?」
詠晴想不起來,斜對面的藥局招牌恰好熄滅,看到招牌的輪廓,他想起救了貓咪的那天。詠晴拿出抽屜裡的日記本,往前翻幾頁,翻到畫著貓的頁面,太好了,上面有日期。
逼近打烊時段,爸爸已經在洗鍋子,黃阿姨在整理桌椅。爸爸對媽媽使個眼色,媽媽打開收銀機,快速抽出一些鈔票。媽媽請黃阿姨數一下,黃阿姨直接將鈔票對折塞進口袋。
「妹妹怎麼一起下來了?」爸爸問。
媽媽把鐵捲門放下一半,談起藥局樓上的住戶,晚上的哭聲,也讓詠晴說給大家聽。
黃阿姨在這個市場擺攤很多年,認識房東,只聽說那戶是做保母的,平常不太跟人打交道。
「帶小孩很辛苦,會不會誤會人家?」爸爸問。
「真的有事怎麼辦?誤會、誤會人家就道歉啊。」媽媽說,媽媽補充小孩會被關在鐵窗外,爸爸變得很生氣。
他們商量要不要跟房東打聽清楚,討論起詠晴聽不太懂的事。趁著爸爸把垃圾拿去市場的夜間清運區,媽媽跟黃阿姨走出去看附近監視器的角度。路燈上面那台很有機會。
詠晴跟在大人們後面,已經超過他的睡覺時間,他也沒有這麼晚還走在路上過,是很新鮮的體驗。
媽媽在手機AI輸入:疑似虐童要不要報警?
黃阿姨拍拍媽媽的手,說在社區公布欄看過兒童保護專線,打專線最快。媽媽說交給他跟黃阿姨處理,讓爸爸先帶詠晴回家睡覺。
詠晴洗好澡躺在床上,窗戶留著一條縫,他想聽有沒有小孩在哭?有沒有警車的聲音?他伸長手,拿到日記本,寫:「今天是第一次嗷夜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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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師說,秋天到了。
詠晴努力感覺什麼是秋天,他踢著一個大小十分理想的小石頭,緩慢專心地前進。市場前端的飲料阿姨叫住他,送他一杯免費的紅茶。詠晴說謝謝,阿姨對他眨眨眼,比了一個讚。
今天只有半天課,爸媽應該還沒開店,麵店附近卻有一大群人,對著藥局樓上的公寓指指點點。詠晴看過去,總是緊閉的窗戶竟然全部敞開。媽媽招手要他進來店裡,俯下身,給他一個滿滿的擁抱。
「沒事了。」媽媽說。
「壞人已經被抓走了。」爸爸說。
「為什麼?」詠晴問,在他上學的期間,好像發生了很多事。
「因為虐待小孩是不對的。」媽媽說,「這些大人不好,小孩只需要健康快樂的長大。」
「飲料阿姨請我喝紅茶。」
「你有沒有說謝謝?」
「有!」
吃完午餐,幾個玩伴來找詠晴出去玩,孩子們一路跑去最大的公園,口袋裡的硬幣敲擊聲響個不停。經過市場中央的小廟,詠晴看見那隻貓在廟旁的大榕樹上睡覺,姿勢很自在,他放輕了腳步,怕吵到貓。
玩伴之一注意到貓,要大家看,「我媽說,那隻貓是這裡的老大,有他在,老鼠就不敢過來。」
貓如同有感應,張開眼睛伸了個懶腰。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學貓叫,又跑開了。貓看著孩子們的背影,輕輕叫了一聲,表示同意。
太陽不炎熱,曬起來溫暖舒服。詠晴盪鞦韆時感覺空氣涼涼的,他張開嘴巴,偷喝一點高處的空氣。在鞦韆最高的地方,他可以看得很遠,很遠,可以看見平常被遮住的東西,看不見的東西,甚至看見一些樹的頭頂。榕樹的顏色不會變,但有些樹的樹葉在變黃。這大概就是秋天來了,新的感覺,新的空氣就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