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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再造

四位創作者用詩、散文、漫畫、插畫寫下、畫下他們對「城市再造」的想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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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04-1・淡水站 蕭詒徽 〈屬於〉 詩
  2. 04-2・石牌站 蔡珠兒 〈台北酉鬼〉 散文
  3. 04-3・雙連站 阮光民 〈安東尼的時光膠囊〉 漫畫
  4. 04-4・象山站 簡士閎 插畫

04-2城市再造・第 2 站・石牌站

蔡珠兒 散文

收合

台北酉鬼

散文・蔡珠兒

我是五年級,天秤座,祖籍南投,埔里出生,在花蓮上幼稚園,六歲搬來台北,小學讀公館的銘傳國小,大學也讀公館那間。我三十歲出頭移民英國,在倫敦和香港,一共住了二十多年,然後鮭魚返鄉,又回到島嶼北部,重返這個我就學和工作的城市(奇妙的是,又住在公館附近的大安區)。

照理說,我在台北成長,跟台北這麼熟,應該是道地的台北人,可是很矛盾,我心中的家鄉是埔里,雖然那只是我童年寒暑假回去,在田間快樂嬉耍的小鎮,阿公阿嬤去世後,我沒有老家可回,早已失去精神家鄉,但對台北又沒有認同感,好像總是茫茫漂著,抓不到堅實的什麽。

好吧你可以說我膚淺,但是和我住過的城市相比,台北並不讓我自豪,尤其是市容景觀,那不只是顏面問題。

我的街

離開多年後回來,我看到台北有了捷運、101、華山、松菸、內湖科學園園、信義計畫區,露出華美摩登的新臉,但一轉頭就是老態,以前新的變舊了,以前舊的,現在變得更殘,更醜。我年輕時去玩的東區,以前光鮮時髦,現在灰撲黯淡,騎樓佔滿地攤,賣著廉價商品,每隔幾公尺就有招租空鋪,明明是鬧市,體感卻貧瘠荒涼。

在經濟剛起飛的民國 60 年代,台北大量(並快速)興建的住宅,如今成了半百舊樓和花甲老宅。

我好奇去查過,台北 50 年以上的老屋將近 1/4,也就是每四戶人家,就有一戶的屋齡超過半世紀。

然後你猜,舊樓最多的是哪個區?

就是我住的大安區(弔詭的是房價也最高),全區居民約十萬戶,40 年以上的老屋佔五萬多戶,而且持續老化,這數字還在跳動增加。

哪個地方沒有舊樓?京都、檳城、巴黎、伊斯坦堡的舊樓,都是城市的可貴資產,而台北的舊樓…唉你懂。我住的大樓也有 30 多歲,有管委會,最近在換電梯、換水塔,狀況還算好,我家周圍的老公寓,地震後牆身裂了,磁磚掉了,最怕的是急救,舊樓多老人,救護車不時嗚嗚出現,急救人員扛著擔架,在窄小的梯間困難掉轉,憂急惶然的家人,緊緊跟在後面。

新蓋的樓也未必好,經常怪異突兀,和周遭格格不入,例如在窄小的基地面積上,蓋出高瘦狹長的「鉛筆樓」,我家附近就有幾枝,插在低矮的舊樓街巷中,孤零單薄,看來很尷尬。另一種突兀是「氣派」,多半是十幾年前蓋的樓,大概那時流行豪華風,門面做得厚實高聳,有時還金碧輝煌,卻和門外的路巷完全不成比例,氣派出不來,反倒顯得癡呆笨重,不是鶴立雞群,比較像矮人堆裡的傻大個兒。

大巨蛋也是這樣,好好的普通住宅區,冒出一團銀灰巨球,有異時空的錯謬,造成視覺的壓迫感,還擋到忠孝東路遠端的山景。台北四面環山,主要道路軸線的端景(vista),本來該是蒼翠起伏的山景,仁愛路遠眺四獸山,中山北路瞭望圓山和陽明山,然而密集的屋宅高樓,經常壟斷視野,阻隔天然景觀,那應該是台北人共享的資產啊。

我的天

說到景,誰能忘記今年一月底,那個冬陽晴好,驚心動魄的早上?美國攀岩好手霍諾德(Alex Honnold),赤手空拳,只帶一包防滑粉,在全世界的眼前,獨自攀上 101 頂端,和台北天際開心自拍,那是難得的高光時刻,台北少有的光榮感,從盆地滿溢到整個島嶼。

全世界都看見台北,樓宇銀亮櫛比,山林濃綠繚繞,河流婀娜蜿蜒,但是,也看見吳興街和基隆路的舊屋,密麻麻挨擠交錯,水塔頂加臃腫,滿目滄桑斑駁,幸而 Netflix 高抬貴手,抽去亮色降低飽和度,巧妙調光,把雜亂化為灰階的幾何色塊,帶空幻意味,有人還稱讚這是台北的庶民風景,獨具一格的「台灣感性」。

感性個鬼啦,明明就是醜,身為一介庶民,我只想翻白眼,不必俯瞰空拍,也知道頂加無所不在,是台北最家常的天際線。我家住四樓,大安區巷內,多是無電梯老公寓,我書房的窗景和附近住戶,乃至台北每戶人家差不多,都是浪板膠片鐵皮,亮藍鏽褐暗黃豬肝紅,雜色紛陳,日曬雨淋後積塵發霉,無論陰晴都帶灰污感,我寫稿只得拉上窗簾,保護視線,以免焦躁不安。

想起以前的窗景,倫敦綠蔭森森,掩映鄰居的紅瓦牆,香港海面翠藍,高速渡輪嘩嘩輾出白浪,當然不無傷感。

豈止水塔和頂加,我們的庶民風景也太豐富,還有厚重雨遮,籠鐵防盜窗,冷氣室外機,外推陽台晾衣養花,也堆積雜物,公寓外牆污漬斑斑,牆上有水電瓦斯寬頻,各種管線蔓延交纏,彷彿奇異的魔性藤類。這還只是巷弄住家喔,走到馬路上,招牌燈管,路標電箱,更令人眼花撩亂,雜訊充滿,視覺嗡嗡響轟轟然,因而疲憊不堪。

這個有救嗎?不久前,讀作家半覺羊的科幻小說集,其中有一篇〈想得美卻長得醜〉,描寫一個品味不凡的裝修師傅,以先進的特殊材料,塗抹頂加鐵皮屋,使雜紊斑駁隱形,化為純白雲朵,台北天際變得簡潔明淨,卻引發屋主憤怒不滿,群情洶湧,最終師傅身敗名裂,城市恢復舊觀。

半覺羊有專業的建築背景,這篇小說寄寓他的批判和諷喻,顯然他是悲觀的,台北人對都市美學已麻木無感。

我的地

台灣真是奇蹟之島,比如說,我們能做全球最頂尖,精密入微,2 奈米以下的晶片,卻無法把最基本的路面,好好鋪平。

裂縫、破洞、坑疤,是台北行路日常,多爛的都有,我心目中的極品,是信義安和站的一條巷子,我常去那裡買麵包,巷口凹凸破損,有幾條裂縫開膛穿心,路面歪扭塌陷,有如地震災情,卻是平日常態,自從我來買麵包,11 年來一直爛在那裡,毫無修補改進,鄰里街坊顯然也見怪不怪,習以為常……拜託,這可是安和路遠企對面,房價上億的蛋黃地段啊。

馬路如此,人行道更坎坷,地磚不平整,常有鬆動碎裂、突起或陷落,以致行人踉蹌失足,稍一不慎就會「仆街」;下雨天更成陷阱,我常中招,一腳踩下污水四炸,弄得污漬點點,鞋襪裙角盡濕,心裡氣苦惱怒,還有一種「第三世界感」,誒怎會這樣,這不是科技富國的首善之都嗎?

行人地雷,還有各種尺寸和款式,剛回台灣那年,我就收過見面禮。某日走過附近街角,腳盤失衡,小趾猛然翻扭,這才注意到,原來地上有個小凹洞,結果趾骨裂了,回國第一次用健保,就是看骨科,前後弄了半年才好。

是啦,人行道也會整修銑鋪,畢竟台北預算充裕,每隔幾年就來一次,完工後美觀新淨,平穩好行,但是施工細節馬虎,嵌合潦草收邊粗糙,連我這外行人都看得出,至於底下看不見的,過一陣也會知道,因為地磚又翹起,破裂或凹陷,再次進入地雷迴圈。

然後地磚也亂,歷年的花色、形狀和鋪法,都不太一樣,看不出章法規則,黃棕蒼灰相接,矩陣六角參差,人字鋪和棋盤格交錯,毫無協調的連續感,加上常有維修和開挖,工程之後貼上新磚,和原有的落差甚大,補丁般東一塊西一塊,更加駁雜錯亂。

我的市(長)

醜歸醜,台北是個好住的地方,安全便利,生活舒心,多活動,多美味,文化資源充沛豐厚,卻沒有革新進步,多年來好吃懶做,原地躺著,以致老態畢露。在這裡住久了,你可能也跟我一樣,把坑坑疤疤,殘舊破敗,當成生活日常,自怨自嘲,乃至自暴自棄,失去期盼的能力。

直到沈伯洋出現,我永遠記得,那天是 8 月 11 日,現場聽完他以 Heart 概括的「台北願景」,我手指微抖,眼眶發熱,泫然欲泣既悲又喜,因為被打到了,那是我以為早已死滅,卻埋在深處的夢想,原來我們有希望,可以翻轉老殘,變得不一樣,繼霍諾德攀上 101 後,台北再次出現光榮感,而且流溢到島嶼各地。

沈伯洋提出的,都是切中痛處,具體可行的想法,例如 H 空間(Habitat),他不是蓋高樓大廈,而是都市再造,重新整理城市與人的關係,改善舊街區,以結構補強、行動服務團、電器醫生等計畫,讓老宅健康延壽,安全等待漫長的都更,這真是台北的當務之急啊。

至於我最有感的景觀,他早已想好,「台北市容是市民永遠的痛」,他不只種樹,還要養出「微森林」,在各區做口袋公園,更重要的是通盤籌畫,設立都市設計長,成立「台北研究院」,融滙整合,為三十年後的市景奠定基礎。也許我看不到變得美麗,優雅協調的台北,但我知道已經在路上,會有希望的星光,在前方照亮引導,啊說來慚愧,竟然活了大半輩子,我才發現對台北的感情。

王爾德說,「我們都在水溝裡,但有人在仰望星空。」但台北的水溝,還長著山蘇跑著米奇,很難躺,還是趕快跳出來吧。

關於蔡珠兒
做過記者和編輯,練過擊劍和田徑,出過幾本散文集,喜歡植物和食物,愛吃愛煮愛玩,擅長浪費時間,一生倏乎將過,餘年希望報恩,努力回饋這個島國。
對台北的期許
希望台北不再醜,不再殘,不再亂,變成一個新舊協調,俐落優雅,看起來清爽,走起來舒暢的城市。

翻閱整本

城市再造・紙本全 40 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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